婚恋真是一个超越国界而且永不过时的话题，虽然在各国语言中都存在爱情一词，但是各国人民的婚恋风俗及爱情观却不大相同，久居异国，这些不同点引发了我探索其究竟的兴趣，因为在不同的背后，可以看到一国的社会风气、道德观念、普遍价值观是如何影响人们的生活。

在《如果没有出国我会知道……》一文中，我提到欧洲人纯洁的爱情观，他们在选择恋爱对象时，不把对方的职业、学历、年龄、收入、身份、国籍、肤色等列在考虑范畴内，他们与某个人确定恋爱关系只参考一个事实，那就是是否彼此吸引着。再简单不过了！

是的，太过简单的结论往往令人产生怀疑。我在一些读者对此文的评论中读到这样有意思的一则，这文读者感叹欧洲人纯洁爱情的同时，怀疑完全不般配的结合是否真的可以结出幸福之果？具体而言，一个博士毕业的人跟一个小学毕业的人谈恋爱，难道不会很困难吗？

后来我想，为什么国内的读者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在西班牙确实见到过这样的情侣，这种学历悬殊的组合就真真实实地存在于我自己的朋友圈中，也没有人觉得有何不妥。为什么呢？

首先，国内的朋友具有这样一种西方人没有的逻辑思维：高学历等于高教养、高素质、高品味，低学历等同于没什么文化、没受过多少教育。那么我们自然要对学历悬殊的恋爱组合自然打上一个疑问号：他们整天在一起谈什么？然后，在欧洲，低学历并不等同于没文化没教养，在这样一个互联网时代，在鼓励人们阅读、高雅文化艺术贴近大众的欧洲国家，一个只有小学学历的人照样可以对天文地理、时事风云、艺术和科学侃侃而谈。记得曾让我很吃惊的是，有个合租公寓的俄罗斯女孩以在餐馆收银为生，她的房间里却堆满了古典文学书籍，另一个在以按摩为职业的西班牙女孩也酷爱文学，常约我去书店去找她喜欢的美籍德语作家托马斯曼的小说。她们两个都成了我的好朋友，因为我们有共同语言。我仍然为我当初的吃惊而感到羞愧，为了我自己心底的偏见……

在民众道德素质普遍较高，行为文明也达到一定普遍程度的欧洲，一个博士学历的人跟一个小学学历的人在文明修养上也可能看不出丝毫区别，换句话说，在欧洲，你无法通过举止行为来辨别一个人的受教育程度，也无法辨别一个人来自城市还是乡村。他们似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在公共场所轻声说话，上电梯靠右站，撑着门让别人先过，买票或上车自觉排队，碰到别人一跟汗毛“对不起”就脱口而出。他们都在地铁里看报或看书，他们都会管教自己的小孩在公共场所不要大声叫喊，他们都会遵守交通规则，都会善意地跟无意相逢的陌生人打招呼……

那么，博士学历的人跟小学毕业的人谈恋爱也就不奇怪了吧？或者银行经理跟超市营业员彼此朝１思暮想来也可以理解了吧？

第二，国内的朋友还有一种偏见，就是对白领职业者跟蓝领职业者的恋爱不太能接受。在西班牙，这是非常普遍的，因为在这里，各行各业拥有平等的社会地位，各行各业者都值得社会尊重已是深入人心的观念，况且，我想，一个银行家跟一个超市营业员的结合不是一种生意关系也不是一种工作伙伴关系，所以职业上是否有共同点跟两个人的相爱和相处都没有关系。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些共同语言，可以是职业上的，也可以不是职业上而是志趣或人生经历方面的。

西班牙人的爱情观之所以让我感动，让我深思，是因为这种没有偏见的爱情观反映出的其实是这个社会追求人人平等的思想，恋爱如此，与其他人打交道也是一样的原则。

当年离开父母出国来，本以为意志和行动终于可以完全自主，但很快发现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因为只要是与人合租公寓，就免不了跟房友之间磕磕碰碰，是非对错竟也说不清。我一向以和为贵，觉得大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理应多一份自觉，自重和尊重他人都是起码的。

公寓换了四次，房友也换了几批，形形色色都给我碰上了。各人习惯不同，却都霸着自己有理，不肯体谅别人，人性的自私便暴露了出来，在与人合租公寓的那些日子里，让我看得尤其清楚。最受不了的还是妈妈型的，她们让我觉得既可笑又可气，要是我想有个妈妈在身边烦着何必一个人出国来呢？

自从交了男友，麻烦又升了一级。每次诺亚来我的公寓，他总是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我那河东狮吼的房友，一旦被她发现，就少不了一番责难。我气她不通情达理，她却正气凌然好似房东一样。那时我就像一座火山，爆发起来也是叹为观止的。

诺亚得知我时常替他受责备，心里十分难受。他将我的不快看在眼里，不声不响跑了几个房产中介。一天，他下班回来兴冲冲地对我说："小豫，我们买个房子生活在一起吧！我已经咨询过中介了！"

我被吓了一跳，他先斩后奏不说，还出了个惊人的主意。"你是说同居啊？"我很不浪漫地反问。

"你觉得不好吗？你的古巴'妈妈'管得太紧，我们见面不方便。"他这么一说，倒让我联想到电影里的私奔情节，不禁一阵心动，但轮到我表态时还是口是心非了一下，我说要等考虑之后再回答你。他"哦"了一声便失望地低头不语了。

虽然在西班牙人看来，矜持就显得不真诚，但我是练太极拳的，深知"欲进则退，欲攻则守"这一中国武学的精髓，而武学思想则应学以致用，用到人生中去。

想了一天，觉得这事还得从长记忆，于是我拉来诺亚进行谈判。

Madrid, Spain


"要是我们住到一起，吵架的时候我躲哪里去生气？"我是个先出坏牌的人。

"好好的，我们为什么要吵架？"这个人想都不想就答。

"搬到一起后，我们可能很快就把彼此看腻了，但房子就这么点大，想独处一会儿都不行呢。再说，你说以我们现在的经济能力只能买个没有客厅的小屋，那要是我想看书你想看电视，怎么解决？"

诺亚怔怔地看着我："会有这样的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这个西班牙小伙会在买房方面精打细算，能干笃定得令人刮目，但显然又不能跟他探讨细节。过几日再问，他便敷衍我："那你去客厅看书，我关了门在卧室里看电视，这样就不会打搅你了。" 咦，怎么才过了几天，我们未来的小家就从没有客厅升级到一厅一室了？

第一回合谈判未果。

第二回合谈判，重点放在家务事上。"我们住一起后，你要天天下厨，不过你的厨艺还有待提高。"

我以玩笑开场，对方却当了真，立刻否决提议："不，到时我下一天厨，你下一天厨，不然不公平，我们双方都要承担家庭的义务。"嘿，民主国家培养出来的公民，什么都要讲公平原则，一旦说到共同生活，还是满脑子公平不公平，他的幽默细胞则跑的无影无踪了。

虽然西方的女权运动如火如荼进行了四十年，但我要的不是一个家庭主夫。假如曾经被压迫的人历经奋斗获得了解放，反过来去压迫另一方，那么"平等"就仍然是理想主义者的口号；假如矫枉过正是任何一场革命的烙印，那么在我家里，我不要它。因此，我在心里认同了诺亚"双方都要承担家庭的义务"的原则。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向他伸出小指。

"什么马来追？"诺亚对我的话疑惑不解。

"呵呵，这是中国成语，意思是说话算数"。

"我一定说到做到，你放马吧！"说完，他跟我勾了勾小指。

Madrid,Spain


我的男友是个外国人，虽然我生活在他的国度，但我看他是老外，他看我还是老外。若不是天赐良缘，这两个背景完全不同的人绝不可能走到一起，日日不分彼此地相处着。

正因为我的男友是外国人，所以我热切地阅读异国恋故事，期待从他人的故事里得到些共鸣。读罢，发现无论是亲身体验还是旁观结论，中心无非是"差异"。

这就像一个标签，贴在一个其实很平凡的爱情故事上，人们怀着猎奇心去看它，然后再用"文化差异"去解读它。"异国恋"就这样渐渐成了"文化差异"的姐妹名词，好像谈异国恋就不能不谈文化差异，好像异国恋的成与败都是文化差异的结果，因为差异可以产生吸引也可以造成冲突。其实细想起来，两个人之间的差异可能比双方文化上的差异还要大呢。

生出这样一段感慨来，是因为我发现虽然自己也大谈异国恋，文化差异的问题却好像不存在，文化冲突更是无从发生起。如果必须向好奇的亲朋好友作个交代的话，那我只好来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不同点了。

首先，我迁就了这个不懂中文的外国人，用他的语言跟他说话，平心而论，说得还算地道。虽然一不小心会将"荣幸"(honor)说成"烤箱"(horno)，把"服务员"（camarero）唤作"糖果"(caramelo)，但出现此类失误也正说明西班牙语并不是我的母语，我无需为此感到羞愧。

沟通没有障碍，接下来就是吃穿起居了。他喜荤厌素，看见素菜时眼神就跟见到电话帐单一样失落；他好吃零食，没有零食的日子就没有幸福可言；他睡觉很晚，宁可对着电视机发呆也不肯在两点之前躺下。相比之下，我就随和多了，素的荤的，飞禽走兽，我的胃口对美食来者不拒；我的幸福感不会被零食所操纵，我困意来时也不分时间地点。

说来说去这些差异还是人跟人之间的差异，没有必要上升到文化的高度。

不过同一部电影，他看懂了我没看懂，这就是文化不同的结果了。看了基努里维斯的新片《魔间行者》，从电影院出来，他说非常喜欢，我说视觉效果挺好，但情节一点也没看懂。于是他从圣经里的人物和典故给我说起，终于让我明白了来龙去脉。他看《倚天屠龙记》觉得武打场面令人眼花缭乱，但故事完全不能理解。这一来，我也得从中国的历史神话给他说起。

文化的不同可以互补彼此的视野，这一体验让我俩都颇感惊喜。他逢人就说起这件事，意在说明我俩彼此需要有时正因为文化背景的不同。

一天晚上仰望着深蓝的天空，正想和心爱的人一起数星星，他却立即阻止了我，说数星星会很快变老的，数一颗你脸上就多一条皱纹，你想快点变老吗？

在我的文化里最浪漫的事到了他的文化里竟成了一大禁忌，唉，这恐怕是我们之间最大的文化差异了。

在欧洲住久了，总结出中国人对西方世界的方方面面有很多误解或者说根深蒂固的偏见。这些误解小到对种族特征的误解（很多中国人还以为欧洲人全都是金发碧眼），大到对西方人观念的误解，在此无法一一例举，只想拣几个突出地说一说。

一．如今的中国人热衷模仿西方的时尚来提高自己品味，例如在中国有闲阶级流行学品酒和养马。在欧洲，这些都是极平凡的爱好，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没有人做这些来标榜所谓的品味。再说葡萄酒在欧洲价格低廉，一个普通工人也可能是优秀的品酒师和调酒师，所以人们不可能以是否会品酒来判断一个人的身份。

Spain, Madrid

二．欧洲的白领和蓝领之间界限模糊，绝非像中国人一样刻意在人与人之间划分等级，对自己是否属于白领、高级白领、金领、中产阶级在乎到非理性的程度。在欧洲，一个工地建筑工人、一个流水线操作工人、一个商店营业员的工资比办公室文员还高是很正常的现象，所以人们不会争着去当办公楼职员，对所谓的白领蓝领称谓自然也没有兴趣。

三．当今中国人的物质奋斗目标似乎统一的是别墅和轿车，如果这一目标是来自于居住在中国本土的人还可以理解，但我发现大部分到欧洲闯荡的中国人把这两样东西作为奋斗目标。在欧洲，只要是个劳动者，就能享受房子和汽车，汽车在欧洲就像自行车在中国一样只是老百姓的交通工具，一个中国人在欧洲以拥有一辆汽车为荣就如同一个外国人到中国以买得起一辆自行车为荣一样是十分可笑的。在我工作的地方有三分之二的员工是流水线工人，可是大多数都开车来上班。在欧洲，普通人拥有名车也是很正常的，不会引起别人的惊奇。

至于别墅，虽然西班牙大城市及周边的别墅价格极高，但也并非高不可攀。我有两个西班牙好朋友是一对情侣，他们一个是美容店的美容小姐，一个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普通职员，两人的工资加起来还远远算不上中产阶级，但他俩在24岁时就买了一套全新的别墅，还自己弄了个漂亮的游泳池。

然而别墅和名车成了许多海外华人的奋斗目标，他们用血汗的代价、用很多年的积累才来换取这两样东西在我是不可理解的，我也不觉得一个人拥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出人投地了。

四．白领应该从事符合白领身份的爱好吗？中国人的回答是肯定的。进出于办公楼的男孩女孩们在工作之余追求的是被媒体界定的高级白领的时尚事物，在欧洲，白领们的爱好则五花八门，也没有人认为一项爱好与此人的白领身份有何关系。我认识许多西班牙人，他们的职业是作家、银行家、艺术家、翻译，他们却痴迷于中国武术，每天换下职业装后就穿上汗衫短裤，在运动场上挥汗如雨，而中国人自己对把中国武术作为人生志趣和一种追求恐怕直到现在还存在极大的偏见。

五．中国人的等级观念虽然没有白纸黑字写出来，但却是处处显而易见的。相比之下，令我感慨的是人人平等的观念在欧洲国家的深入人心。一个银行家的朋友圈子里会有建筑工人、运输工人、营业员、清洁工、大学生……，他们会经常在一起吃饭聚会谈天说地。这在欧洲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在中国却不太可能见到。我在西班牙的朋友圈里也是各种职业的人都有，我跟他们的交情很深，没有这些朋友，我觉得人生会失色很多。

Spain, Madrid

六．中国人交友难，找对象更难，其实都是因为太在意对方的职业身份这些表面的东西，太讲究所谓的“门当户对”，相比之下，欧洲人的思想却已不是这般传统。在婚恋方面，欧洲人的无附加条件的恋爱和婚姻尤其令我感动，而这在今天的中国仍然是乌托邦式的理想。在我认识的西班牙情侣中，有女方年龄大于男方的，有女硕士跟超市营业员恋爱的，有银行家跟按摩女恋爱的，有办公楼白领跟餐馆招待恋爱的，这些结合在西方人眼中都无可非议，因为爱情跟双方的职业年龄收入完全没有关系。而且他们在一起都很幸福和谐，所以我也越来越不理解中国人恋爱对对方的职业、年龄、身高、有无事业有所要求倒底有什么意义。

我通过中文媒体读到很多报道说如今中国白领尤其是高学历、高工资的女性找伴侣是如何如何难，我倒觉得这一难度是她们设置的，但是观念一日不改，中国这种附带条件的婚恋还会继续下去。

原以为白领一词是从西方传入中国的，可在国外生活了几年也未曾听过白领蓝领的阶级之分，倒是惊讶地发现，在西班牙这个中等发达的欧洲国家，中国人定义下的白领的薪水很可能还不如蓝领。翻开中国的报纸，每天都有关于“白领”的新闻，着装考究出入于写字楼的群体同时也是时尚的追随者。白领意味着体面的职业、高文化、高素质和高薪水，是社会中的精英群体，于是成了国内大学生们的奋斗目标。甚至在这一类词汇中还出现了“高级白领”，我很纳闷：难道成了所谓的白领，还要在白领中分出个高低？

归纳起来，想成为白领无非是想要在这个势力而功利的社会中显得高人一等，在实现生活小康的同时满足被物质世界日益助长的虚荣心。白领蓝领的划分好似现代中国的阶级论，把人按职业、收入、受教育程度分为不同的等级，人为地抬高一部分人，从而造成歧视。大概只有写字楼里的工作者才会称自己为白领，工人却不会称自己为蓝领，因为那样不正等于贬低自己吗？

记得回国度假时，在马路上看到一幅大型宣传画，上面印着“金牌蓝领”，我不解地问母亲什么是金牌蓝领，母亲回答说就是蓝领中的骄骄者，我不以为然，对于这个社会，蓝领本来就低人一等，再优秀也会被白领看不起。明明知道自己来自矮人国，做矮子里的将军又有什么意义？

 
SPAIN

在国内时，听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谈论子女时极其看重白领还是蓝领身份，只要子女是白领，便满面容光，如得知对方的子女如今只是一介蓝领，立刻一脸鄙视，连相亲都冒出“白领相亲会”，可见国人对白领的崇拜已经到了发烧的地步。白领要选白领谈恋爱，恋爱就不再是为了爱情，那么我想白领一定也不屑于为蓝领为友，那么友谊也不再纯洁。令人遗憾的是，对白领的追捧在国内已成一种风气，人们也把白领只跟白领交往的现象看作是天经地义。

欧洲人则比较实在，他们倾向于肯定人的价值是同等的，因此白领和蓝领恋爱结婚，白领和蓝领成为知己，白写字楼里的工作者和流水线上的工人工资相差无几都是不值一提的俗事，就连上下级的工资也差距不大，既然这样，“白领”“蓝领”这样阶级色彩很浓的词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职业不分贵贱”早在国内上小学的时候就听说过，却是到了国外才看到这句话的意义，真令人感慨。人人平等的观念在欧洲早已深入人心，反观中国，拿“白领”大做文章不仅荒唐，更暴露了国人不甚自觉的虚荣心。